陈芳

中国的诗词有很多是和饮酒联系在一起的，岁月长河涌现无数“饮者”形象，杯盏之间，清浊浓淡；洋洋诗篇，缕缕酒魂。让我们诵读这些诗词，穿越千年，和他们一起沉醉，“共饮一樽酒，同品人生味”。

饮者心中有满腔的热血豪情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短歌行》可以说是诗人曹操和王者曹操的完美结合。读这首诗，我们仿佛看到一千三百多年前的一次酒宴上，曹操一边高举酒樽，一边放声高歌，他的歌声是那样的激昂慷慨，可以说，他酒中饮的是求贤若渴、争霸天下的雄心壮志。

征战沙场，号角已经吹响，且大碗喝下那壮行的酒吧！读一读王翰的 《凉州词》：“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军营里灯火通明，将士们开怀畅饮。酣醉之后，浴血沙场、生死未卜，但又有什么关系呢？为了祖国的大好河山，为了家人的幸福生活，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也是值得的。你斟我酌，酒中饮的是旷达奔放、视死如归。

人生中诗酒相伴，每每饮下杯中之酒，诗兴大发，佳句频出，我们绝不会忘记两个人，一个是李白，一个是苏轼。

“李白斗酒诗百篇”，一代诗人的诗与酒如影随形，“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李白酒诗最负盛名的当属《将进酒》，此诗约作于李白出翰林“赐金放还”后，借此诗抒泻胸中的积郁愤激。开篇画面冲击力极强，黄河之水汹涌奔腾，有如从天上倾泻而来，它滚滚东去，奔向大海。高堂之上，一位老人对着明镜深沉悲叹，早晨那满头青丝傍晚已变得如雪般白。时光易逝，及时行乐。相信自己是栋梁之材，就一定会有用武之地。看呀，李白身着一袭白色衣袍，犹如谪仙。他一手举壶，斟满杯中美酒，他大声劝酒：岑夫子，丹丘生，请快快喝酒，不要停呀！今日相逢，我们真应该干他三百杯。要喝就喝他个畅快淋漓，不醉不归！胸中多少苦闷，统统用这美酒，让那千年万载也消散不尽的愁情烟消云散吧！读着读着，我们似乎也与诗人一起豪气冲云天，似乎我们的血液中也有一股奔腾咆哮之势，一杯又一杯，豪饮之中，苦闷散去。乐观自信、豪放不羁当是男儿真本色。

如果说，李白是在痛饮狂歌寻找解脱，那让我们来读读苏轼的《江城子·密州出猎》：“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我痛饮美酒，心胸开阔，胆气更为豪壮，两鬓微微发白，这又有何妨？什么时候皇帝会派人下来，就像汉文帝派遣冯唐去云中赦免魏尚一样信任我呢？那时我将使尽力气拉满雕弓就像满月一样，瞄准西北，射向西夏军队。东坡为人本就豪放不羁，再加上酒酣，就更加豪情洋溢了。寥寥几句，勾勒出了一个挽弓劲射的英雄形象，英武豪迈，气概非凡。宝刀未老、志在千里，何等英雄气概！

饮者心中有失意的苦闷哀愁

“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黄叶萧萧，闭门买醉，纳兰性德酒中饮的是深深爱恋、无限哀伤。“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晚来风急，三杯两盏。李清照酒中饮的是孤独凄凉、国破家亡。“落日解鞍芳草岸，花无人戴，酒无人劝，醉也无人管。”黄公绍《青玉案》的这一句，诗人解鞍归来，虽有鲜花，却无人佩戴，以酒浇愁，又无人把盏，醉后更无人照管。从意境上看，它很接近李商隐的诗句“纵使有花兼有月，可堪无酒又无人”的韵味，何其孤独、何其凄楚。

饮者的心中有珍贵的亲情友情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中秋月圆，兄弟天各一方，一人独饮。苏轼酒中饮的是悲欢离合、明月相思。“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离筵别席，劝君一杯，酒中饮的是依依不舍、殷勤祝愿。“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孟浩然与老友相聚，一边闲话，一边畅饮，酒中饮的是丰收的喜悦、重聚的开怀，不等离去，下一次的邀约已经许下。经历了“游春”“消夏”“悲秋”之后，冬天在诗人的笔下往往一下子萧索沉郁起来。而在白居易笔下呢，“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冬天里可以唤三两好友围炉而坐，喝点小酒放飞自我，风雪之夜的嘘寒问暖让这个冬天暖出了人性中的春晖。

饮者的心中有对自然、生命的热爱思索

把酒放到了与自己生命同等的地位，很多人说，魏晋饮者中，只有他才最懂酒中自由。他就是东晋诗人陶渊明，在其现存的100多篇诗文中，有近60篇涉及饮酒。魏晋名士几乎都纵酒放达，有很多人是因为苦闷、迷惘，找不到人生的价值。陶渊明爱喝酒，但对他来说，酒并不是用来逃避的工具，而是用心感受山川自然，用心思考生命存在的意义。“秋菊有佳色，裛露掇其英。泛此忘忧物，远我遗世情。”“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在忙碌的生活中，陶渊明常常让自己静下来，一边品杯中美酒，一边欣赏大自然的馈赠。他在《饮酒》二十首之十四中说“悠悠迷所留，酒中有深味”，那么酒对于他而言，到底具有什么样的深味呢？世人皆知他不为五斗米折腰的气节，却忘记他也曾强烈拥有过凌云壮志。陶渊明受儒家诗书的熏陶，不断激励自己积德修业，他知道自己“性本爱丘山”，但他的确不愿“白首无成”。可他并不适合官场的喧嚣，他在13年的社会生涯中反复辞官。诀别官场，好像在自弃。走上仕途，似乎又是违心之举，在出世又厌世的徘徊中，他的内心总是不安的，唯一能抚慰的只有酒。他说：“落复不快饮，空负头上巾”，又说：“但恨在世时，饮酒不得足”。在酒中，可以摆脱一切名利的枷锁，恢复生命存在的本质。在给他外祖父孟嘉做传时，他曾讨论过“酒有何好”的问题，他的答案是“渐近自然”。他最终隐居山里，任由自己饮醉去留。“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在酒中见其自然，或反真还纯，这一切的一切，我们似乎读懂了，这位田园诗派的鼻祖对生命真性的追寻和表达。

这一首首诗词就是中国文坛上一杯杯谁喝谁醉的美酒，饮者心中有豪情亦有柔情，有失意亦有坚守，有迷惘亦有追寻。诵读古诗词，走进千年“饮者”，品着他们经历过的、我们正经历着的，他们的人生便是我们的人生。我，也微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