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缘修道半缘君
姜建国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这是唐朝诗人元稹为悼亡妻而作。诗人借“沧海水”“巫山云”这世间绝美的景象,表达了自己对亡妻坚贞不渝的感情。同时,诗人以花喻人,即使走进百花盛开、清馨四溢的花丛里,感受到那迎风摇曳、芳香浓郁的万千惊喜,但他也懒于回首、无心欣赏那些映入眼帘的盛开的花朵,表示对女色再无留意眷顾之心,这是他伤妻之痛无法解脱的感伤之举。这句情动于衷的诗,至少能说明花前月下的卿卿我我,较之于寒蝉凄切下的茕茕孑立,后者更是用情至深。留给读者的整体印象是:情致曲尽,入人肝脾,哀艳缠绵,伤心落泪。
品读这首诗,心中会迅速涌起缱绻的柔情,并能想象出那个曾经沧海的诗人,在道与情之间寻找人性的归依与人生的真谛。真正的修行应该是亦此亦彼的,情到深处无尤怨,爱到忘情近佛心。佛门中决不是掺不进半点儿女情长的,也决非是割断了感情才能修得完整的佛心的。何不学学那“不负如来不负卿”的仓央嘉措,在圣与俗之间,在现实与理想之间,在信仰与追求之间,在入世与出世之间,各取一半。即既有宗教的神圣、政治的诡谲,又有爱情的凄美、命运的无常。亦可学学那情深不寿的纳兰性德,这位至情至善的词人倾其一生,苦苦诉说,“天上人间情一诺”,总不脱“离殇”二字,正如《楚辞》中云:“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人的生命存在,从未永恒,总也无法超越这个恒常的字眼。而诗人元稹的取舍,也是值得推崇的,既信佛亦不灭凡心,半缘修道半缘君。潜心修道缘于心失所爱,诗人以“取次花丛赖回顾”作为爱情宣言,将佛性和爱心皆藏心间,并用灵魂耕耘。爱佛与爱君,充分体现了诗人生命的和谐和生活的情趣。诗人以丰富的情感来体验生活,更以宗教的虔诚来应对自己的情感。对此,陈寅恪赞之曰:“微之以绝代之才华,抒写男女生死离别悲欢之感情,其哀艳缠绵不仅在唐人诗中不多见而影响及于后来之文学者尤巨。”读元稹的诗不但不会让我们捉襟见肘生出情感危机,反而让我们的感情变得典雅起来、古朴起来。有人说,这个世界上大凡真诚都会有一点瑕疵,只有圆滑才滴水不漏。读元稹此诗,可以推知,此时的他其真诚似应大于圆滑,他于诗情画意的表象之下,分明掩盖着“度得仙缘赐良人”的真情实感,有说不出的洗练与明亮。
现实中,爱是什么,是意会中的相知,还是平淡中的给予,是相依的满足,还是牵手的温暖,是缘定终生的约定,还是生死茫茫的惆怅。爱有多少唯美销魂,就有多少殇痕累累。
“取次花丛赖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深入仔细地揣摩,仿佛在隐隐约约之中产生出一种戏剧张力,好似正等待为悲伉的情绪寻找一个痛快的出口时,谁知只轻轻一转,竟自有了热情洋溢的豁口,滤静了苦涩,便有了平平淡淡的从容,诗人看似遁入了空门,却被满心的情欲拖拽,纵有既无此岸、又无彼岸的凄惶,亦能用清香润肺的暖意播种云水相安的禅思,从而活色生香地处置好修行与爱恋。爱也许就是一种修行,必须秉持对待爱情的真诚和坚持。因何情深,奈何缘浅?佛说,没有相欠,怎能相遇?万世轮回,因缘际会,与时光偕老,方得苍生圆满。
纵观元稹的一生,那个深藏在他心中的女人,伴随他的时间并不长,但却是他最刻骨铭心的拥有,他将那心心念念的深情,写意成岁月里最温柔的寻常!正因为如此,这首悼亡诗才会千百年来一直被奉为经典,才会轻而易举地让后来人深深感动。
元稹的才气无疑值得肯定,是完全可以代表唐人风范的。语言幻美,意境朦胧。他除了写下这首最深情的悼亡诗外,还写过“诚知此恨入入有,贫贱夫妻百事哀”“唯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等等惊心伤怀的诗句。此外,还有描写真挚的友情与牵挂的,完全称得上好诗炼绝句,好句古传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