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李本云
彭辰阳
一九七九年,李本云去世。入殓时,人们在他身上数出十三处伤疤。四十七年了,这个数字一直嵌在我心里,像一枚锈死的钉子,拔不出来。
那些伤疤是怎么来的,他又是怎么熬过来的——当年在台下听报告时,我没来得及问;等我想问,已经没有机会了。直到今年秋天,长征胜利九十周年之际,我终于动念,要把这堂课补上。
知情人说《新华日报》曾登过他的文章。没有别的办法,我只能去他生活过的地方,去县档案馆、县图书馆,一页一页翻那些半个多世纪前的老报纸。
一九七五年秋天,我曾在千人大会堂听他讲长征。那天下着细雨,会堂里挤满了人。台上是一位高个子老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胸口的党员徽章磨得发亮。他就是李本云,苏北射阳人人都知道的老红军。他不用讲稿,也不坐椅子,往台前一站,一口气讲了三个多小时。他讲长征路上啃树皮、吃草根;讲有位战士冻成了冰雕,临咽气前手里还攥着一枚银圆——那是他交的最后一次党费。会堂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我坐在台下,后背发凉,胸口却烫得像有一团火。
那时我二十出头,只当听了一段传奇,只知道他是走完长征的人。至于他是怎样走完的,走完以后又怎样过完这一生的,我一无所知。
县档案馆没有找到当年的报纸。我又到县图书馆,工作人员说:“这么老的报纸,没有电子目录,得靠手工一本一本翻找——五十多年就是六百多本。”我坐下来,从清早翻到午后。阳光从窗格移进来,又从窗格移出去,一页一页翻过我的指尖。翻到其中一本合订本时,我停住了——一九七五年十月二十二日,第二版,通栏标题:《永远跟随毛主席长征》。署名:李本云。
我盯着“李本云”三个字,手有些发颤。那篇稿子,比他当年在千人大会堂讲的一些内容还全面,约四千字。隔着五十一年,我一字一句读下去,才终于把这个人认全了。
他一九一五年生在四川阆中,十二岁就给地主做长工。一九三三年八月参加红军,那年十八岁。读到长征那一节,我的目光停住了。过草地时,他的好战友、侦察员董盘志累得走不动了。同志们要抬他,他无论如何不肯:“我是一个共产党员,决不能躺着等到革命成功。我要用自己的双脚,踩出通向胜利的道路!”坚持了两天。第三天早上,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可还是对李本云说:“排长,我要起来,我还要和同志们一道走过草地……”话音未落,他就牺牲了。
李本云和战友们把他埋在了草地上,擦干眼泪,继续往前走。李本云还有个弟弟,一同参加红军,后来也牺牲了。读到这里,我把报纸放下来,看了好一会儿窗外,才又接着读下去。
此前,嘉陵江边,他带侦察班化装成商人摸敌情,抓回敌人的事务长。渡江的木筏被江浪打散,部分同志牺牲了,他又寻来一只柳条编的小皮船,带八个战士从下游十五里处再渡,干掉哨兵,逼降敌班长,为大军渡江蹚出一条路。一九三七年良马场,他用裹腿带勒死日军哨兵,带一个连摸进敌营,用大刀砍杀熟睡的敌人。
一九四七年盐城保卫战,他身负重伤。肺里的一颗子弹头取不出来,腿上有碗口大的伤口,左手残废。组织决定让他离开部队,到射阳县合兴公社的一个村子里休养。那一年,他三十二岁。他要把这后半生,也过成一场长征。
初到村里,部队发给他粮食,还派了两个通讯员照料他。他很快把两个通讯员打发回部队——三大战役正缺人。那批粮食到手时,正是青黄不接,他把粮食全借给了村里人。麦收后,乡亲们要多还一些,他摆手:“你们的困难就是我的困难,哪能多要你们一粒粮食?”
后来组织让他搬到县城住,方便治病。他不去:“长征时条件那么差,能跟随毛主席干到底,今天农村的条件比那时不知道好多少倍,更不应该想这想那了。”
身残干不了重活,他就坐着小板凳,在水利工地上锤碎砖头;秋收时到晒场,从早扫到晚。队里要给他记工分,他说:“我的工资国家已经给我了,是你们的多少倍哩!”有人干活叫苦,他就讲长征,末了总是一句:“欲问劳动苦不苦,想想长征两万五。”
也有人劝他:“你是长征干部,有功之臣,就是睡下来吃也行呀,还劳动干什么?”他笑笑说:“说资格,摆功劳,吃老本,那是享乐主义,红军战士可不兴这一套。革命没有尽头,长征没有终点,就是到共产主义,也不能睡下来。”
他有两个儿子。兄弟俩刚到入伍年龄,他就把他们送进部队。大儿子先提了干。小儿子打井时身负重伤,立了二等功,部队想提拔他。李本云坚决不同意:“战争年代负伤立功甚至牺牲都是常事,哪能兄弟两个都提拔?”小儿子当了七年兵,直到退伍也没提干。
兄弟俩早已先后离世,只剩二儿媳叶忠玲还守着那间老屋,像守着一盏不肯熄的灯。叶忠玲今年七十四岁,入党五十多年。她指着墙上公爹的旧照片说:“他是我的入党介绍人。他这一辈子,心里只有党,没有自己。”
那天黄昏,我跟叶忠玲告辞,她站在门口,身后是那两间草房的阴影,忽然又补了一句:“他临走前,一直念叨——革命没有尽头,长征没有终点。”
他住的,一直是两间草房。20世纪60年代当选县领导,也没搬走。射阳人叫他“苏北甘祖昌”,上级把他的事迹印成连环画。他十六年军旅生涯,从战士到营长,先后负伤十三次,其中一等功两次,参加大型战斗二十四次——他把这些数字,都藏进了那十三处伤疤里。
我把那页报纸拍了照片,然后合上。天已擦黑,窗外田里的稻子快熟了,一片沉甸甸的,垂着头。
五十一年前,我坐在台下,听一个老人讲长征;今天,我坐在图书馆里,读他五十一年前写的字。第一次,我只知道他走完了长征;第二次,我才知道,他不是讲完长征就完了,他是把长征,过成了一辈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