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秋色醉人处
风物揽胜
□张锋
如果有人问秋天让人最喜爱且最享用的是什么?我会不假思索地回答:秋色。
是的,我们这里的秋,苏北平原上的秋,是靠水汽慢慢把颜色洇开的。君不见十月的第一天,黄海的风一凉,一大早的雾还没散尽,秋色就上路了。
这时候,一个“色”字,在盐城有它自己的读法。从西向东,就像打开一部五彩斑斓的画册。
先来看一看大纵湖。它的外湖很开阔,秋水把天收进去,是一整块洗淡了的蓝,近岸芦苇黄了半截,芦花却不肯全白,风一吹,像把旧棉絮撕碎了撒在船头。乘着画舫摇进芦荡迷宫,两壁蒹葭高于人肩,阳光从苇缝间漏下来,水面满是明晃晃的碎金,苇影则是淡墨。偶有白鹭展翅,银灰一闪,把“秋水共长天一色”写得不用典也懂。若正好赶到傍晚,夕阳压到湖西,霞光把芦穗染成橘红,候鸟还在陆续南下,剪影掠过水面,这时候你我眼中的“色”,是一幅静的水墨画,也是一首活的动态诗。
再去逛一逛九龙口。九条河汇作一汪,秋来粉黛乱子草起雾似的铺在岸侧,紫中带粉;芦苇另成一派,苍黄里透着褐色,和粉雾一冷一暖,像淮剧舞台上换了两道幕。建湖的淮剧小镇就在水边,午后唱一折,老人在拱桥下听,孩子在粉黛里跑,水声、弦声、人声混成一股暖色。原来,来盐城欣赏秋色的美,在这里不单是视角的看,而且也是可以用听觉听出来的。
接下来的里下河腹地,应该更见“成色”。你放眼瞧哟,蟒蛇河两岸稻田入秋翻金浪,金穗低头唱丰收,风吹过时一层赶一层,像大地在试着新装;草房子一带的晒谷场,黄豆荚黄、新米炊香、红薯皮淡红,大花生泛白,铺得满地都是农家的底牌;西乡人则在收稻、采菱、挖藕,藕出泥是玉白,菱角壳是深紫,刚出水的大闸蟹正“嗤嗤”地吐着白色的泡儿……秋色到了田埂上,沟塘里,那已经不叫“风景”,是叫“收成”。怪不得盐城人待秋,包括待客向来实在:不摆花架子,只看水中鲜活、田里丰满、仓里几成、桌上几碗。
往东,往东,一直到黄海湿地,颜色一下子野了。南边的条子泥退潮,滩涂会露出“潮汐树”的纹路,那是潮间带的滩头肌理;碱蓬在秋深转成紫红,一坨一坨像把胭脂化进了盐水;丹顶鹤尚在陆续回迁,等到11月中以后的集群,你就会看到红顶、白羽、黑尾的仙子站在金黄芦苇里,一点红就如画龙点睛般提起世界遗产地的精神。时不时地还会冒出一群神奇的麋鹿来,在一望无际的原野上小跑,背后是海雾与长天。我不止一次地发现,这里的“色”其实不讲究匀净,只讲究生机——盐碱地也能红,浅水滩也能白,远方候鸟万里来,只为这一季行的平安、食的丰盈和住的温暖。
我常想,盐城秋色最动人处,大概在一个“共”字吧:水色与共、田色与共、海陆之色与共,人和自然也共。今年的国庆佳节里,城乡处处旗红,夜灯映着秋月,大纵湖的肥蟹、东台的鱼汤面、射阳的海鲜、建湖的藕粉圆子一桌摆开,老人说收成,孩子问候鸟,外乡客看芦花……拼起来就是盐城的秋天。这大平原的风,大黄海的气,大丰收的乐,把绿、蓝、金、橙、白、紫、红都养得温润而饱满。赏它,不只是养眼,更是养心。
饶是秋色醉人处,常令游子动归心。这个宜游、宜居、宜聚的十月天,我在盐城,约人、约水、约一城慢慢变深的颜色,赏着、享着、乐着,便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