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05日
新闻详情-首页

桂花香

2026-10-26 09:37:07

生活絮语

□吴红军

这些日子,我住的小区里,桂花开得正盛。

那香气是猝不及防的。某天清晨推开门,扑面而来的空气里便裹着一层甜丝丝的蜜意,像谁在夜里悄悄打翻了一罐蜜,又兑了水,匀匀地洒在了风里。走近了看,才发现是楼下的几株桂花树开了。满树金黄,碎碎密密的,像是把整个秋天的阳光都揉碎了,撒在枝头。

每次经过那几棵桂花树,我都要站一会儿。那香气是不由分说的,把你整个人包裹起来,却又温柔得很。它不是烈酒,是米酒;不是交响乐,是小夜曲。浓郁,却不热烈,再多吸几口,也不觉得腻。那香是沉甸甸的,坠在空气里,你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可又不叫人发烦,倒像一件旧的棉布衣裳,服帖,柔软,贴着身子,暖烘烘的。

闻着闻着,我忽然就走神了。

我想起千秋镇来了。千秋镇是苏北平原上一个极普通的小镇,我在那里长大。那时的千秋还只有一条小街,人家大多没有围墙,可也有几户是有的。小街深处就有一道矮矮的砖墙,墙那边是个小院,院子里长着一棵桂花树,是金桂,有些年头了,树冠撑开来,比那墙还高。每年秋天,花一开,香气就翻过墙头,淌得满街都是。我那时常站在墙根底下,仰着头,使劲吸鼻子。那香浓极了,浓得仿佛伸手就能摸到,像一团看不见的棉花糖,堵在鼻尖上。可它又怪得很,明明那么厚,那么重,吸多少口也不觉得上头,不觉得齁。它不闹人。它就安安静静地香着,隔着墙,一阵一阵地递过来,不紧不慢的,像有人在墙那边摇着一把看不见的扇子,把香气一点一点扇过来。

风大的日子,墙头就会飘过来几朵。小小的,金黄的,四瓣,落在地上,落在晾衣绳上,落在人家洗好的白被单上。我就那样看着,觉得白被单上落了桂花,比原来好看多了。

后来我这些年去过不少地方,也见过不少桂花。金桂,银桂,丹桂。有的香得浓,有的香得淡,有的香得急吼吼的,像赶路的人,香完这一阵就没了。可不知为什么,哪里的桂花,都差那么一点意思。差在哪里呢?我也说不上来。大约是墙不一样了。那时候的香是隔着墙的,有阻隔,有念想,有踮着脚扒着墙头往里张望的那么一股子劲儿。现在的小区里,桂花就长在路边,谁都能走近了看,凑近了闻,可那份隔着点儿什么、够不着又放不下的滋味,倒没有了。

有人说,记忆是有气味的。这话我信。我如今站在这桂香里,闭一闭眼,就仿佛又回到了千秋镇那条窄窄的小街。墙头爬着几根牵牛花的枯藤,夏天开紫花,秋天就只剩干巴巴的藤蔓了。我穿着母亲做的布鞋,仰着头,站在那儿。太阳很好,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墙那边的桂花,正一阵一阵地,不慌不忙地,往这边递着香。

那时候觉得日子是慢的,慢得就像那桂花的香,一点一点地渗,一点一点地透。急什么呢?反正明天墙那边还会香,后天也会,整个秋天都是它的。

风又吹过来,小区里的桂花落了我一身。我低头看了看,把它们从袖口上轻轻拂掉。这香也是好的,浓郁,厚实,不腻人,可它终究不是我隔着墙闻过的那一阵。那一阵香里,有千秋的河,有小街里的风,有我从前的日子。

我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桂香还在,满世界都是。

3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