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凡事

□邱玲娜

那天临下班前，我去领导办公室汇报工作。事情说完了，我正起身要走，领导忽然说：“外面真漂亮啊。”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夕阳余晖被云层切成两半，一半沉在暗青色的云底，一半浮在淡橙色的天顶，两道彩虹就那么弯弯地架在中间，一道鲜明些，一道浅淡些，像谁在天上画了两道弯眉。

我心里一动，忙说：“难得一见，我这就叫人去拍下来。”可已经过了下班点，等同事气喘吁吁跑回班上取了相机再冲出去，天边只剩一抹暧昧的绯红，彩虹早散尽了。我只好讪讪地跟领导汇报：“没拍到。”领导摆摆手，没说什么，可我总觉得他那片刻的沉默里有一丝惋惜。

那天晚上开车回家，等红灯的间隙里我一直在想这件事。美好的景致明明就在眼前，我却生生让它溜了。问题在哪儿？在于我犹豫了，我嫌手机拍得不够好，觉得该有更好的设备、更从容的角度、更恰当的时机。可彩虹哪里会等我准备好这一切？天上的东西是说走就走的。

心里就此存了个疙瘩。不曾想，两天后的傍晚，天彻底放晴了。我开车下班，经过一片稻田时，夕阳忽然烧了起来。先是天边一线橘红，像谁用毛笔蘸了朱砂在宣纸上轻轻一抹，接着那红色迅速晕开，漫成大片绯红、橙黄、紫金，整个西天成了一幅泼墨重彩的画，浓烈得有些任性，让人心胸豁然开朗。

这一次，我几乎没有想。打了双闪把车停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开相机，对着那片天连按了几下快门。正拍着，不时有车慢下来，有人摇下车窗探出头，问我拍什么呢。我指指天，他们都笑了，说声“真好看”，便又踩下油门汇入车流。我站在稻田边，看暮色一点一点把那些绚烂的颜色收走，像收起一张巨大的锦缎。手机里的照片拍得不专业，构图也歪，可我庆幸这一次自己接住了。

我忽然想明白了这两天的一得一失。领导指给我看彩虹，那是别人的提醒；我自己撞见火烧云，那是自己的发现。可说到底，机会到来的时候，它从不敲锣打鼓，只是安安静静地出现，像一道弯弯的弧线悬在天际，像一片烧红了的云铺在西天。你能不能抓住它，只取决于你愿不愿意在那个瞬间果断地伸出手去。

其实对我们做新闻的人来说，这种“伸手”的自觉尤其要紧。好线索不会等你架好机位、备好提纲才姗姗而来，它往往藏在一句不经意的闲谈里，一个匆匆掠过的街角处，一个别人习以为常而你觉得“不对劲”的细节中。你迟疑片刻，它就过去了；你伸手够一下，它就成了一篇稿子。

这些话我早就听过，可直到连着经历一回错失、一回接住，才算真正入了心。说起来，大学时老师就讲过，新闻工作者要有一双发现美的眼睛。那时候年轻，以为这话说的不过是多看多观察，无非是些过来人的老生常谈。如今回头想，才明白这双眼睛不是天生的，它是一连串小习惯堆出来的：比如出差时随身携带电脑，坐车的间隙可以改稿子；去见领导，包里永远揣着本子，随时记下领导说的重要的话；至于手机相机，更是时刻待命，说不准哪天下班路上就撞见一片值得按快门的天空。这些动作小到几乎察觉不到，可它们就像一张细密的网，随时准备兜住那些稍纵即逝的念头。回想那天彩虹消失时，我的手机就在兜里，可我偏偏想了太多。

火烧云彻底暗下去时，天边只剩一颗明亮的星。我收起手机发动车子，在后视镜里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已然墨蓝的天空。那道错失的彩虹像一笔欠债，时时提醒我：生活从不预告惊喜，它只管把惊喜藏在每一个寻常的转角。你准备着，它就是馈赠；你疏忽着，它就是过客。机会来了，自己得伸手去接。

车子驶入渐浓的夜色，车灯照亮前方不远的路。如今我算是明白了，所谓准备，未必是轰轰烈烈的大事，不过是把那些不起眼的小动作养成习惯，对美和灵感始终保持一种随时伸手的姿态。天边的事，说不准哪天又来了，到那时候，我希望自己正好在那儿，安安静静地等着它。

机会留给有准备的人。这话老套，可真不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