壮哉!射阳海堤
□彭辰阳
丙午年酷暑,超级台风“巴威”在西北太平洋生成,一路向西北移动,先登陆台湾北部,穿越台湾海峡后二次登陆福建沿海,纵贯闽浙,深入皖鄂,继而转向东北,波及辽、吉、黑多地。台风所到之处,樯倾楫摧,垣断壁残。国家周密部署、严加防范,举国上下枕戈待旦。
地处黄海之滨的射阳,历史上多次直面台风威胁。二十多年前,中央气象台预报强台风将在射阳登陆,全县党群干部,以临战姿态驻守海堤严阵以待。后因大气环流调整,台风路径偏转,最终没有登陆射阳。百姓感慨:有这道海堤在,心里踏实多了。
今年,“巴威”路径持续偏西,未进入江苏沿海,射阳得以安然避险。从气象原理来看,台风走向受大尺度环流主导,海堤虽不能改变台风行进路线,却是抵御风暴潮、守护群众生命财产安全的坚固屏障,作用无可替代。老百姓说:是巍巍海堤,壮了射阳老百姓的胆。
射阳海堤的根,可追溯至范仲淹勘线筑堤之时,跨越千年岁月。海堤巍然屹立黄海岸边,任凭咸腥海风世代吹拂,始终岿然不动。筑起这道堤的,是一代代射阳人的肩膀,是一双双踏遍滩涂、磨破的草鞋。每一步耕耘,都深深烙进大海褶皱,成为永不磨灭的印记。
20世纪50年代,筑堤工地号子声压过浪涛。万千民众肩挑背扛,独轮车吱呀往复,汗水浸透泥土,一条绵长海堤在滩涂上缓缓成型。民国二十年盛夏,狂潮冲垮旧海堤,海水漫溢,饿殍浮于水面,哭声浸血。新中国成立后,一声号令,大批群众奔赴堤场,众志成城筑起这道护佑百姓的生命之堤。
射阳海堤全长50公里,堤高四至五米,顶宽六至七米。1956年,在苏联专家协助设计下建成的射阳大闸,如同海堤昂起的龙头。大闸总长410余米,设35个闸孔,其中2孔通航,最大泄洪量每秒6340立方米。闸门落下,咸淡水分界;闸门开启,清水奔涌滋养河渠。闸体镌刻毛体“一定要把淮河修好”八个大字,千年肆虐的水患自此得到有效治理。登临闸上,可见淡水碧蓝、海水浑黄,两水交汇;内河船桅林立,外海渔帆点点。闸旁两座俄式小楼静静矗立,留存着七十余年前中苏协作的往事。老水利苏广军曾说:“新中国刚建立那会儿,水利就是政权的事儿。一道海堤、一座大闸,让那些祖祖辈辈被水淹怕了的穷苦人,一下子觉得共产党靠得住。”
如今,堤顶防汛公路宽阔平坦,车辆畅行无阻;弧形挡浪墙连绵伸展,像臂膀护住堤内良田。1965年投用的西潮河闸常年值守。盐场外侧24公里加固堤身,足以抵御百年一遇大浪。沿海高等级公路穿堤而过,千秋、临海两镇之间的老海堤路蜿蜒曲折,如同老人掌心老茧,镌刻着岁月沧桑。
射阳海堤,绝非土石简单堆砌。它是一本活着的家谱,一片站着的石碑。狂风来袭,它与浪涛对峙;潮退风静,它默然伫立。一代代人把青春夯进堤的脊梁,海堤便以亘古坚守,回应潮起潮落。
一代代守堤人,以马灯为伴,风雨夜里,身影钉在堤顶。潮声即是心跳,枕着浪涛入眠,时刻牵挂水势涨落。守堤人别如祥,在临海镇外奤套河入海口坚守二十余年。那里缺水、缺电、无路,环境艰苦,他恪守“人在堤在”的誓言,直至退休。
这道海堤不止挡御海潮,更滋养一方水土。它拦蓄盐碱,隔绝咸苦潮水,留住雨露滋养堤内禾苗。石缝间野花悄然绽放,点点微光,告诉堤内村落,巨浪难以惊扰人间烟火。
昔日荒滩,依托海堤庇护,化作百万亩良田。春日麦浪铺向天际,如绸缎舒展;秋日稻穗低垂,瓜果飘香。连片蟹塘水光闪动,白鹅、野鸭游弋水面,搅碎天边晚霞。浅滩之上丹顶鹤缓步而行,白鹭静立挡浪墙,目送渔船驶向深蓝大海。
百里海堤身披绿装,构筑起一道生机盎然的生态防线。夏日抵御风暴潮,春日槐花飘香。刺槐、紫穗槐、柽柳连片生长,根系固牢堤身,枝叶织就绿色屏障,持续改良盐碱土地。
如今海堤也成了百姓休闲好去处。春日槐花似雪,蜂蝶飞舞,游人漫步林荫道,咸湿海风裹挟着欢声笑语。堤下有人拍摄白鹭渔舟,堤顶孩童放飞风筝。这里既是抵御大浪的海岸脊梁,也是百姓休憩的人间客厅,是射阳人献给大海的礼物。
壮哉!射阳海堤,海上长城。它无需石碑立传,黄海的浪潮日日吟诵它的名字——射阳,射阳。它挡下的不是神话里的九日,而是一轮轮奔涌而来的大浪;守护的不只是砖瓦房舍,更是千亩稻菽、万家烟火,是每一个清晨安宁的生灵与未醒的梦。
潮起潮落,海堤静立在人海之间,一边是千年不息的风浪长夜,一边是温暖安稳的烟火人间。它横亘滩头,聆听代代相传的涛声,守住不变的初心。每一圈岁月年轮,都是射阳人与大海共生相守的默契约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