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0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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蓬面饼的味道

2026-09-20 08:56:13

记忆深处

□颜良成

妻到邻家串门,带回两块蓬面饼,说是让我尝尝鲜。看着那油黑发亮的光泽,我的喉咙阵阵紧痛刺痒,小时候蓬面饼的味道瞬间在胃里泛滥膨胀,这是物资匮乏年代刻下的不堪回首的味觉烙印。

“蓬面”是里下河部分地区的称呼,属于小众,大众的说法叫“大麦面”。大麦是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里下河一带的主粮。用碓舂去大麦坚硬带毛刺的外壳,剩下麦仁,再用石磨将麦仁磨成细碎的颗粒,经罗筛(一种筛孔细密的筛子,专用于分离粗细面粉)过滤,筛上面的为糁子,用以煮饭熬粥;筛下面的就叫蓬面,用以搂糊糊、夹疙瘩、做饼。蓬面没有筋道,不能蒸馒头。那时田碱地薄,粮食紧缺,农村大多人家直接用石磨将大麦磨成粉,对麦壳稍作处理,就成了蓬面,吃在嘴里有毛刺刺的感觉。烀一锅野菜,撒上一层蓬面搅拌均匀,就是一日三餐的主食,能吃到蓬面饼已经够奢侈了。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我不足十岁,遇上连年的自然灾害,饥饿在幼小的心灵刻下了一生难以抚平的伤痛。每年还未进入腊月,家里的粮食就已经吃光,坛空罐尽,只剩少许蓬面。天寒地冻,遍地枯黄,没有可以食用的野菜,母亲每天烧一大锅开水,撒上两把蓬面熬成稀汤维持一家人的生命。农村大多人家如此,连借粮都走投无路。

饥饿的人们想到了留给牛羊作越冬饲料的玉米秸秆。他们将秸秆上的包衣和叶片剥下,放入大瓦缸中浸泡,两天后用木棍在缸中搅和捣拌,包衣和叶片只剩下一团乱麻般的经络。捞出经络,缸底沉淀下一层厚厚的粉状物。人们说这叫“淀粉”。母亲把“淀粉”和所剩无几的蓬面掺和在一起做成饼,饼呈暗褐色,有股刺鼻的酸涩味道。饥不择食的我们已顾不了许多,大口吞食,粗粝的麦糠和秸秆的残渣搅得舌头发麻,刺得喉咙疼痛,吞咽时伸长脖颈,不时喝一口清水强行向胃里挤压。食用淀粉蓬面饼后,大便干结,母亲常用手指帮我们从肛门向外抠。可是为了抵抗饥饿,下一顿还得吃。

冷却后的淀粉蓬面饼异常坚硬,但对我们来说已是别无选择了。上学时,有时在书包里放上一块,下课后几个要好的同学掰成几瓣分了吃,只啃得牙龈出血,灰黑色的碎屑变成暗红色沾在嘴角,依然欲罢不能。吃不到饼的同学眼馋得咕噜咕噜地咽口水。不得不说,淀粉蓬面饼是物资匮乏年代人们的生存智慧,也是我们这辈人苦难记忆的载体,其粗粝质感与制作技艺凝固了特殊历史阶段的民生图景。

最难熬的是青黄不接的春三月,玉米秸秆在人和牲畜的争食中已荡然无存,更别说蓬面了。能吃的树皮草根刚冒青儿,就成了人们的碗中餐、口中食。母亲看着一家十来口人个个饿得有气无力,很是心疼,便到几十里外的娘家借粮食。第二天,母亲带回了半口袋晒干的蓬面饼,分给我们兄弟姐妹一人一小块。我们真是喜出望外,细嚼慢咽,舍不得一口吞了。蓬面饼苦涩中带着一丝香甜,在口中氤氲。

母亲告诉我们,她娘家的生活境况也十分艰难。春节时,母亲的弟媳也就是我的舅妈带着几个未成年的孩子外出讨饭。那时,家境稍好的人家总要用小麦面蒸点馒头做点饼,过年时一家人享用。另外再做些蓬面饼,专门打发讨饭的。人们对“讨饭”一词比较忌讳,送上一个很雅致的名字叫“财神”,蓬面饼也叫“财神饼”。我舅母他们春节期间讨回了好几口袋“财神饼”,晒干了存放在家,以度春荒。我母亲回娘家借粮,舅母便分给她半口袋。每天母亲都烀上一锅野菜,再将蓬面饼用水浸泡揉碎,掺和在野菜中。正是那半袋蓬面饼,让我们度过了最难熬的饥荒。

此后,农村日子逐渐好过,蓬面饼也渐渐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中,直至被遗忘。如今,突然见到妻带回来的蓬面饼,颇有几分意外。妻告诉我,邻居夫妻前些日被查出患了“三高”(高血压、高血糖、高血脂),医生嘱咐要多吃“粗纤维”食品,于是,他们到农村寻回了十多斤大麦面,回家做成蓬面饼,正常食用。我知道,农村的主粮早已变成大米和白面了,大麦是家畜家禽的饲料。在超市的货架上,大麦面的精美包装上赫然印着“高膳食纤维”的字样。随着时光流转,蓬面早就身价百倍了。

手中的蓬面饼黑里透亮,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咬一口,柔软中漾出大麦特有的清香,漫溢到喉咙,直扩散至五脏六腑。突然,有一层薄雾蒙住了双眼,我多想再尝一口六十年前蓬面饼的味道……

哦,唯有舌尖的记忆,忠实地窖藏着岁月的滋味。蓬面饼,昔日的苦涩正转化为现代营养学的馈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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