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启蒙老师徐国亮
□吉东育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我上初级小学。因为家里穷,我直到八岁才上一年级。当时村里的初小叫“新生初级小学”,坐落在我家西北方向约四五里处,紧挨着一条小河,西岸有一幢三间土墙草顶房,那便是我们的学校。教室门朝南,开有两扇门,两扇门中间是两扇窗户。教室前竖着一根旗杆,每天由值日生负责升旗。
所谓初小,就是一至四年级的复式班,大概三四十个学生,年龄悬殊,三、四年级的同学在我们眼里就像大人一样。
新生初小只有一个老师,名叫徐国亮,约莫四十岁,听说是外地来的。学校没有食堂,徐老师便在学生家“轮饭”——也就是由学生家长轮流接老师回去吃饭。徐老师到哪家,那家便会添几个菜,通常是豆腐、百叶,也有韭菜炒鸡蛋,家境稍宽裕的还会备上鱼或咸肉。那时,我特别希望老师能轮到我家,这样我们也能跟着吃顿好的。可不知为何,从一年级读到四年级,徐老师竟一次也没到我家吃过饭。是不是我家太穷了?我始终没弄明白。因为老师的轮饭是村里统一安排的,不该由我家说了算。
印象中,徐国亮老师的身体不太好,脸色总是黄黄的。当时只听大人说他得的是“黄疸”。黄疸究竟是什么病?没人说得清楚。现在想来,或许是营养不良吧。那个年代,少吃少穿是常态,营养不良也不足为奇。
徐国亮老师上课极为认真,声音洪亮,一至四年级的语文(原来是“国语”和“国文”两本书)、算术由他一人讲授。他先讲一年级的课,布置好作业,再依次讲二年级、三年级、四年级的课,每天循环往复。也有活动课,同学们全都涌到教室门口的场地上。活动内容有扔皮球,也有同学带来线绕的球,大家相互争抢。砸钱堆的玩具是铜钱、铜板,先在地上划个圈,参与玩的同学每人放一块铜板或铜钱在圈子中央,堆叠起来,各人轮流用手中铜钱或铜板去砸,谁能把圈中的铜板砸出去,那铜板就归谁。我从没玩过这个游戏,因为我没有铜钱、铜板。
我记得徐国亮老师在黑板上写字极认真,一笔一画,边写边念,当然用的都是方言。语文第一课是“开学了”,这三个字好像讲了好几天,我们也抄写了好几天。接下来是“上大人,化三千,孔乙己”,又是几课,从会读到会默写,又学了好些天。到了三、四年级,记得读过课文《小铁锤》,讲的是抗日战争的故事。还有一篇课文,题目记不得了,内容却印象深刻:一个大雪天,一个富人穿着一身皮衣坐在马车上回家,结果没到家就冻死了;而一个穷人穿得单薄,一直在山上砍柴,挥汗如雨,反倒活着。那时,课文对我们成长很有教育意义。
徐国亮老师严肃认真,体罚学生是常事,学生都怕他。他打学生不用戒尺,而是用杨槐树条——笔直的,有指头那么粗,既是教鞭,也当戒尺,打在身上很疼。冬天衣服厚,还好受些;夏天穿得少,一抽下去就是一道红印子。教鞭没几天就打断了,徐老师便派杨金礼同学去采,因为杨金礼上学路过一片小树林,那里有这样的洋槐树条。那时,老师打学生,没有家长会去找老师讲理,当然学生也不敢把被打的事告诉父母。
在新生初小时,我印象中没被徐国亮老师打过,但被罚站旗杆一回。那是一个冬天,天很冷,我早上起来迟了,没来得及吃早饭就往学校跑。快到学校时,钟声响了。那口钟是铁铸的,中间吊着铁铃铛,铃铛下扣着一根绳,钟挂在教室旁的一棵树上。要上课了,老师便拉着铃铛下的绳子,“当当当”几下。上课钟声一响,我不敢进教室了,便轻手轻脚绕到教室后面,躬着身子从后窗走过,想溜到后门进教室。可还是被坐在窗边的王正明同学发现了,他立马报告了老师。徐老师跑到我跟前,拧着我耳朵,让我站在旗杆边,面朝旗杆。在寒风中,我整整站了一堂课。从此,我再也不敢迟到了。
初小毕业,我去集镇上的李灶小学读五六年级,之后一直没再见过徐国亮老师。后来经过多次打听,听说他回老家特庸了,再后来便没了他的消息。
徐国亮,我的启蒙老师,我一直怀念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