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野采风

□邱玲娜

大暑的闷热裹了一整天，到了傍晚仍不见退。我撂下碗筷，推门出去，只想去空旷处透一透气。

天光将暗未暗，余晖在云边漾开一抹淡橙。街巷里人声渐稀，我信步走着，不辨方向，不知不觉踱到了千鹤湖公园。入园走几步，一泓碧水豁然铺展在眼前，水面浮着薄薄的暮色，而真正让我停步屏息的是湖畔那一片亭亭的荷。白日里的喧嚷仿佛被水汽滤过一重，四下静了下来。那一刻，心头那些沉沉的、闷闷的东西像是被什么轻轻托住，忽地松了一松。

盛夏流火，草木多显倦怠，唯有这满池的荷在将暮未暮的时分依旧开得不迫不躁。粉的，白的，于重重暑气之中清清爽爽地立着，仿佛天生便懂得将闷热化作养分，在最难耐的季节里，捧出最从容的姿态。我忍不住走近水岸，想看得真切些。只见层层叠叠的荷叶铺天盖地地绿着，那绿是有层次的：平铺水面的，如少女曳地的裙裾，柔柔地漾开；挺出水面的，则似一把把撑开的碧绸伞。晚风拂过，伞心那粒最大的水珠便顺着叶脉簌然滑落，砸进水里，荡开一圈圈涟漪，直漾到岸边看花人的心里去。

我择了临水的一块石头坐下。石面被晒得温热，隔着衣料，竟有几分熨帖的暖。离岸最近的一朵正对着我，瓣尖上涂着一点胭脂色，愈往下愈浅，到瓣根便完全是莹莹的白了。细看花瓣的纹理，细腻得近乎透明，暮光透过来，仿佛能看见光在瓣脉间缓缓流动。花瓣层层舒展，自在又端然，护着中央金黄的花蕊与碧玉般的莲房。那份洁净无需言语，直抵人心，让人忽然觉得世间所有华丽的辞藻都轻了、薄了，只想静静地望着，把这一抹清绝烙在眼底。

目光稍稍低垂，便望见了水面之下的光景。藻荇交缠，淤泥沉积，隐隐有淡淡的水腥气浮上来。那样极致的洁净竟是从这样的混沌里挣扎而出的吗？我心头蓦然一震。原来淤泥并非花的对立，恰是花的来处，那些看不见的黑暗里，根须一寸一寸地挣，一分一分地长，将腐浊默默滤过，才凝成这一脉清白质地。“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这哪里是文人的辞藻，分明是最朴素的生命本相。孟浩然说“看取莲花净，应知不染心”，隔着千年的月光，那诗句带着沉沉的分量，一字一字地落在我心上。

夜色渐浓，月亮升起来了。清辉洒在荷塘上，花瓣染了一层柔润的银，愈发显得不染纤尘。风从水面上缓缓地推过来，整片荷塘的影便都活了，花影、叶影、月影的碎影交错着摇荡，像谁不经意打翻了一砚银粉，在水面上明明灭灭地漾。片刻风歇，那些影子又慢慢地聚拢来，各自归了原位，却比先前更清亮了些。我深吸一口气，想捕捉荷的香气。那香极淡，若有若无，需屏息凝神，方能在鼻息间捉到一丝带着清苦底蕴的气息。它不似繁花似锦般媚惑撩人，倒像一缕夜风悄然拂过燥热的心田，留下说不出的宁静与舒朗。这便是荷的本色了吧，不施粉黛，不事招摇，于喧嚣尘世间独守一颗玲珑剔透的清净心，不向谁献媚，也不为谁低眉，只是安安静静地开着自己的花，干干净净地做着自己的梦。

晚风徐来，碧叶簌簌低语，如诵一首平平仄仄的流动诗篇。周敦颐“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话语在耳边响起，这出尘的仙子原该隔着水雾相望，让那份清绝之美成为心底一盏不灭的柔灯。荷的清净非为避世，恰是从最深的泥泞里长出来的明澈；它不躲不逃，只是开，只是相信淤泥终将被根须穿破，相信长夜过后自有清辉，在最难熬的时节里，每一寸忍耐都是在为花开蓄力。

夜深了，荷塘静默在月色里，亭亭的影倒映水中，风过时轻轻一晃，又缓缓归复原位。我转身离去，脚步不知何时轻了些。暑热仍在，蝉声未歇，但心里那口沉沉的闷气像被夜风悄悄抽走了，空出一片清朗来。

夏夜赏荷，赏的哪里是荷，分明是心湖里自己的倒影。原来这世间的难并不是要困住谁，只是要教会我们像荷一样在淤泥里扎根、在黑夜里蓄力，在最深的暑热里安安静静地等一场风来，等一池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