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0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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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年的风

2026-08-19 09:32:44

往事悠悠

□彭辰阳

床头上那台旧风扇是我结婚那年买的,距今已经四十多年了。

铁座子上的漆掉了一块又一块,开关上的字早磨没了,网罩也凹进去一块。可插上电一拧,风就出来了,带着吱呀吱呀的响,像在说:我还在呢。

四十多年前,它跟着我住进单位宿舍。那时候我年轻,不怕热,可我妻子怕热。她怀孕那年,天热得让人浑身起痱子,翻来覆去睡不着。我一咬牙,花了半个月工资把这台风扇买回来。打那以后,夏天总算有点凉风了。我看着它在床头摇头晃脑,听着它一档一档转,看着儿子在风里头睡着——那时候我就觉得,我算撑起一个家了。

后来儿女大了,上学、上班、结婚,像鸟似的飞走了。那风扇,还在原地转。它转走了酷热,也转走了我的年轻。

以前我能在风扇底下写稿子写到半夜,现在不行了,开空调怕凉,扇扇子又费劲。就剩这台风扇,风不大不小,有铁锈味,有灰味儿,还有四十多年日子沤出来的味道——像老屋子的木头味,像旧书页的霉味,像母亲摇过的蒲扇上的草叶味儿。

白天,我坐在窗前书桌边,它在旁边呼呼地转。我戴上老花镜,看报、看书、写东西。它轻轻响着,像在给我打拍子。风一过,书页动了动,日子也跟着动了动。

在这呼呼的风声里,我翻过不少书。年轻时候看三国水浒,看的是打打杀杀;后来看西游红楼,看的是修行和缘分。看到《聊斋志异》,蒲松龄那句“孤愤之书”让我心里一紧,活了七十多年,谁还没点孤愤的时候?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那些咽下去的苦水。风扇吱呀吱呀的,像在替我叹气,又像在点头。

最忘不了的是《百年孤独》。那年夏天,我坐在风扇前头,一页一页翻那本泛黄的旧书。我读到马孔多的人淋了四年雨,读到孤独是一个家族的命。我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十年的高兴和难过,在这本书跟前就是一阵风,吹过去就没了。可那阵风是真的,它吹过我的脸,吹进我骨头里,留在那儿散不掉了。风过去以后,留下的东西才是真正活过的证据。

好几次它不转了,儿女要卖废品。我送去修电器,师傅拆开一看,说轴承上没加油,转不动了。加点油,它又呼呼转了。

现在每天晚上睡觉前,我都把它放床头。它吹着,我就睡了。有时候半夜醒了,听见它还在呼呼响,心里就踏实了。困了,它吹走疲劳;烦了,它吹走闷气;燥了,它吹来冷静。它还在,夏天就不算长。

我知道金属也会磨损,总有一天它也会跟人一样,说停就停了。它用一辈子把凉快留给我,把日子留给自己。它吹走了我四十多个夏天,也吹来了我的晚年。这一辈子,都在这风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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