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记得尊老金
□鲁声娜
下午在父亲那里,专心忙着往床上铺凉席的父亲忽然走来,一脸郑重地对我说:“你妈妈满八十周岁了,你也给她办一下尊老金啊。”
满八十周岁,政府每个月发给一百元尊老金,四年前我给父亲办过。
昨天陪母亲的时候,母亲也跟我说起尊老金的事。之前她也提过。忘性越来越大的母亲,刚问过的话一会儿可能会再问一遍,这事忘不掉。
对这一百元尊老金,父母似乎格外看重,好像这一百元的分量比其他的一百元都重,重许多。
琴说,两个人都能活过八十岁的,并不太多,不容易的。
母亲身份证上登记的是她的农历出生日期。过去,这里的人习惯于按农历过生日,填表也多填农历生日。
母亲好多次说过,她的生日其实是错填的,比她实际出生日提前了十天。
“因为这十天,家里还多得了三亩柴滩。三亩柴滩可以收好多柴呢!”昨晚,母亲又一遍说起的时候,双手大大环抱着比画。
“芦柴收回来做席子。一大家子要养活。想自己那些年编过多少席子啊,还有你三姨和四姨。做好的席子你外公运出去卖,你外公蛮能干的。你外婆半夜里还要忙劈篾,唉,外婆苦哇。”母亲说这些的时候神情变得幽远起来。
我听着,外婆家的影像从遥远的地方又一次来到眼前。
记忆中最初的外婆家,南向四间,屋不甚高,内里冬暖夏凉;东向三间,高大开阔些,青砖。院子东侧边是梨园和蔬菜地,梨园南边也有几间小房,除了厕所、储物间外,好像还养猪、鸡鸭什么的。梨园结出的梨吃不完的外公也会卖出去。母亲说,外公最初开油坊,家里有两台榨油机呢,榨豆油卖。但我有记忆的时候,外婆家已没有榨机,也不卖豆油。有迹可循的大约是,母亲过去做菜油总是放得多。
院子南边,高大的树木、青青的芦苇围护着一方深深池塘,池塘里养了鱼。隐约记得,有一个冬天积鱼塘,我在外婆家。池塘里抽干了水,取出好多鱼。
东向房屋的背后是一条南北向的路。那是外公出外奔波生计的路,是母亲走出母家走向自己小家的路,也是我们去往外婆家的路。记得某天,在屋后的路上,我看见外公骑着自行车从南边出现,近家的时候他跨下车来,胖乎乎的脸上带着笑,“大姊哦。”他唤道。他总是这么唤我。他从提包里摸出一块印着翠色碎花的布料递给我。后来,母亲用那布料给我做了件衬衫。现在想象当时穿上它的我,嗯,像春天里一棵正开着花的油菜。
路的西边是一条河,河上可行船。常有船来去。船行那河,时入我梦。河坡是外婆种的应季蔬菜,曾随外婆在那里摘过蚕豆。一层层青石板通向河里,外婆一遍遍踩过那青石板,从河里一趟趟提水回家。外婆那时算来应是我现在的年龄,但那时的她后背已经有些驼。我想,那一桶一桶的水是压弯她后背的一股子力量,也是过早地化她为尘土的力量。
但是,这样终日劳作不息的外婆,我每每想起,都是一张非常慈爱的笑脸。母亲说她脾气坏,但我只记得她的笑。微俯下脸,细密的菊瓣一样的皱纹布开在脸上,眼睛细进“瓣”里去,笑意却从“瓣”里边溢出来,很温暖。
最初的记忆里,那面东砖瓦房的南边两间,住着两位很老的老人,他们是外公的父母、外婆的公婆。我这一辈大大小小几个孩子都称他们为老太爷、老太太。除了养育六个子女外,外婆和外公还负责照顾他们。
自打我见到老太爷、老太太的时候,他们就是很老的老人。他们或是整日躺在床上,或是长时间瘫坐在椅子上。我看不清他们的面容,甚至找不出他们挪步的记忆。没有人搀扶,他们就无法自己行走。
母亲说:“你老太爷年轻时候是能人,养牛,赶牛耕地,自己还贩卖牛。”但我没见过他的年轻时候,我只能通过母亲只言片语的描述去努力做点想象。
不记得是哪年,那两位仿佛只有老年的老人悄然从西边屋子里消失了,连同他们默然又木然的神情,他们偶尔发出的哼哼声,以及那间屋里仿佛深凝了沉沉岁月的空气。
母亲说,老太爷活到九十四岁,老太太九十二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