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0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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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那夏·那夜

2026-08-10 10:03:04

□陈登岭

我的故乡在五中沟畔。农家人的夏夜从落日余晖下第一缕炊烟开始,那时,大人们赶着晚凉,忙着夏收夏种,而做晚饭则是暑期孩子们的必修课。

在我家,年长四岁的哥哥是“炊事员”,我是负责烧火的“火头军”。通常,每到傍晚,兄弟俩先要煮上一大锅糁子粥,盛出凉透。然后开始准备下饭菜,而炒蚕豆几乎是整个夏天佐餐的必备。我先把锅烧热,哥哥将蚕豆用水冲洗一遍,倒下锅,随着锅铲的当当声,豆子沙沙声,蚕豆上水分退去的滋滋声,青色的豆皮开始变得焦黄,当听到一声声清脆的炸响时,豆香便渐次弥漫开来。蚕豆炒熟后,照例要单独盛起两铲,作为晚上纳凉的零食。然后倒开水入锅,加油,放盐,拍蒜,滴几滴新榨的菜籽油,大火煮熟,用最大的青花瓷碗装上,这样的咸菜通常会吃一整个夏天。

饭前,是要扫地的。晚饭在堂屋门前的大场上吃,而晚上饭前扫场、扫路是父亲立下的规矩。

哥哥拿大扫帚,我用小扫把,分别从大场的两头开扫,向中间汇合。扫完大场,再把门前的小路和五中沟北我家宅基地及田界范围的路全部清扫一遍,然后洒水。待尘埃落定,方才抬出桌椅板凳,摆好碗筷,此刻,晚饭才算准备就绪。

父母在田里常透过自家烟囱冒烟、停烟的时间,判断晚饭是否已好。但有时遇上农活忙,经常忘记时间,这时就需要我们喊饭。

“晚饭好了,家来吃哟……”在堂屋后,我们双手做喇叭状,向远方的田野呼喊。有时,父母离家近,又遇上顺风,听见了,会远远地挥挥手。更多的时候,是邻近的村民先听见,然后直起腰,帮着向着呼喊的方向传话,“四爹四奶,回家吃饭啦!”一声声呼应的接力中,乡音乡情传遍夏日乡野。

那天,要等着看晚上的电视,等不及父母回来,我们会自己先吃晚饭。这时候,叫人,让饭,成了另一个规矩。

收工的村民扛着农具,从家门前的路上经过,无论是谁,我们必须大声招呼“他大爷,吃晚饭喽!”叫得要热情。“不啦,不啦,我家也好了!”对方应得也很客气,脚步却一刻不停留。毕竟,那个夏日的晚上,大家的心思,都在热播的墨西哥电视连续剧《卞卡》上面。

那年,有电视机的人家不多,我家十四寸的金星牌黑白电视机成为生产队为数不多的集中观看点之一。

晚饭过后,我们匆忙收拾碗筷,把家里的大小板凳都排好,把饭桌抬到堂屋前靠墙位置,上面放一张椅子,小心翼翼地把电视机搬出来,接上电,拉出天线,拧开开关,把天气预报的音量调到最大。

不一会儿,左邻右舍陆陆续续都来了。年长的被毕恭毕敬地让到中间位置;有害怕占不到座位的,自己带了凳子;也有收工迟的,手里还端着粥碗,边吃边聊着昨天的剧情。

随着主题曲《少女情怀总是诗》那浪漫的钢琴与排箫旋律,大家很快沉醉于剧情之中。伤感美丽的卞卡,英俊潇洒的米盖尔,充满纠葛的爱情,让遥远的美洲墨西哥和中国滨海的农村产生莫名的共情。而我和少不更事的小伙伴则一边看着热闹,一边“嘎嘣嘎嘣”嚼着炒蚕豆。

剧情推进,电视机里男女主角深情相拥,即将入戏,大家都屏住呼吸,期待高潮。而年轻的大哥哥看着旁边梳着“卞卡头”的大姐姐,肩膀便似有若无地挨得近了一些。突然屏幕一暗,却是停电了,充满异域风情的乡村夏夜瞬间被强行切换回中国模式。

没了灯光的夏夜,五中沟畔的月光分外皎洁。蛐蛐和萤火虫儿吸引了小孩们的注意力。张大娘拎起自带的娃娃凳,回家路上唱着筱文艳的《打金枝》片段。我们几个爱听故事的小伙伴缠着父亲,让他再讲一讲“朱重八放牛”和“洪武赶散”的故事。

不知不觉,子时将近,喧闹渐止。一轮圆月悬在五中沟上,河水静谧无声,不忍吵醒劳作一天的农人……

五中沟的河水依旧流淌,那台黑白电视机早已隐入岁月尘烟。再回首那年那夏那夜,乡邻间传递的温情和质朴的快乐,裹着炒蚕豆的香气,至今仍在记忆深处,嘎嘣脆响。

那年,童年是最快乐的时光;那夏,纳凉是最放松的休憩;那夜,黄昏是村庄夜生活的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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