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 亚

八月一日是我们高中同学五十周年庆典的日子。前一天晚上，我翻开老相册，忽然发现了一张泛黄的照片，那是五十年前我和五位同学高中毕业时拍的合影。

照片上，我坐在前排中间，左边是张兆锦，右边是王复俊；后排从左到右是孙超、陆文进、胡奇谋。六个人都穿中山装，只是布料和颜色不一样。每个人风衣扣都扣得紧紧的，乌黑发亮的头发梳得滑滑的，显得精神抖擞。我们都努力笑着，我笑得有点僵，带有几分羞涩，大概是照相师傅做鬼脸逗我们笑时自己没把捏好，但那定格的笑容却是从心底流出来的纯真。

这张旧照片是在六垛小街“何小平照相馆”拍的，背景是人民大会堂布景。那年我十八周岁。

那时，农村家庭没有照相机，平白无故也没人照相。只有老人做寿时，拍一张照片放大，挂在堂屋条台的正中位置的墙上，条台上摆放寿桃、挂面和点燃的蜡烛；还有小孩周岁拍一张照片留念，再就是青年人拍结婚照时才到照相馆去。

合影中的六个同学，除了陆文进、张兆锦是城市户口外，其余四个人都是农村户口。计划经济时代，城市户口令人羡慕，不但有定量的大米白面供应，还定期发放布票、糖票、油票。高中毕业后，还安排正式工作，或顶替父母亲进单位。

拍完那张合影，我们离开了学校，各奔东西，在“三大革命”运动中摸爬滚打。

那时，没有电话，更没有手机，要联系只能通过书信往来。孙超、胡奇谋毕业后参军到了部队，孙超和我正常通信，五十年后的今天，我还保存他给我的来信。陆文进被安排进了供销社，而张兆锦被分配到粮管所工作，这两个单位当时都是金饭碗啊！王复俊和我都回生产队“修地球”，彼此再没有联系。

五十年庆典，机会难得。我渴望见到合影中的他们，看看他们现在的模样，问问他们过得怎么样。我要和他们再照一张五十年后的合影。

八月一日，我如约来到射阳迎宾馆，也如愿见到了他们。张兆锦面色红润，皮肤白皙，但头发已全然花白了，腰围也比当年粗了两圈；孙超毕竟当过兵，身子骨硬朗依旧，走路带风，染过的黑发让他恍若重回校园时光；陆文进仍是那副文静模样，见人便是一脸笑意，只是从前浓密的头发也变得稀疏了；王复俊手掌上满是老茧，脸上沟壑纵横，眯起的双眼，藏着岁月沉淀后的宽厚和温良；胡奇谋胖乎乎的身板透着一股稳劲儿，光溜溜的头倒衬得他精神矍铄。

我们彼此拉着手，手心像粘上了胶水分不开，站在那东扯西拉。陆文进在供销社主任位置上调至县总社，张兆锦曾任粮管所所长，孙超转业后在部队副食品基地工作，王复俊、胡奇谋成了小有名气的种养大户、致富能手。我们说着笑着，身体越靠越近，手越握越紧，不时拍打着对方肩膀和后背。

尽管再见时相隔了五十年，但在无拘无束的言谈举止中，才发现在学校“开门办学”年月，我们一起学工开拖拉机、学农挑河挖大锹、开辟学校小农场平坟整地的青春，从来都没有走远。

我们六个人还按照五十年前拍合影时各人站的位置，在“苇荡中学高中（乙班）同学毕业五十周年庆典”的布景前，又拍了一张合影照。

一别五十年，皱纹爬满了脸颊，可眼神还保留着当年的炽热和真诚；一别五十年，聊天的话题从课桌中间“三八线”，变成了儿孙绕膝的琐碎家常。有人一别就是一辈子，我们却在五十年后还能再围坐在一起碰杯，是何等的幸事啊！这杯里装的哪是酒，分明是我们从青春年代积攒到现在一直没有说出口的想念和祝福。

人真的不经老，一不小心就年近古稀了。“好想跟自己的年龄踩踩刹车，最好再挂个倒挡。”可岁月留不住，年龄不饶人啊！

“青丝白发一瞬间，年华老去向谁言。春风若有怜花意，可否许我再少年。”邻桌，在一阵欢声笑语中，有人即兴念起了诗。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莫将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只要我们心里不起皱纹，就会永远年轻。

来，今天就让八月滚烫的夏风许我们这群老头老太再做一天无忧无虑的少年同学吧，干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