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记忆
乡情乡音
□王古才
车轮碾过盐黄高速的那一刻,窗缝里忽然钻进一丝风。那味道太特别,混着芦苇荡的腥甜、滩涂的泥腥,还有远处海潮推过来的咸。我闭上眼,二十年的光阴就这么被这口气吹得七零八落。
上一次离开射阳是八月末的清晨,那时觉得这座小城真小啊,小到骑一辆二八大杠,半个钟头就能把所有的街巷兜完;小到站在发屋桥上喊一嗓子,半个县城的人都能听见。如今归来,车子在新修的柏油路上缓缓而行,我却有些恍惚。路宽了,楼高了,连空气里都多了几分陌生的洁净。可转过街角,看见那棵老槐树还歪在路口,树荫下几个老人摇着蒲扇,乡音软糯地拉着家常,那一瞬间,旧梦和新景撞了个满怀。
记忆里的射阳是从味蕾开始的。在外二十年,吃过粤菜的鲜、川菜的辣、淮扬菜的精细,可舌尖最顽固的念想还是那一碗滚烫的鱼汤面。母亲总在天蒙蒙亮时就起身,去菜场挑最新鲜的鲫鱼,煎得两面金黄,再兑入滚水,大火熬出奶白的汤。葱花一撒,胡椒粉一抖,香气能穿透整个院子。这次回来,第一顿早饭,我特意去了老街那家旧店。老板娘已是满头银发,可舀汤的姿势没变,笑着说:“回来了?”一口热汤下肚,那股暖意顺着喉咙一直烫到胃里,也烫平了我一路的风尘与疲惫。原来,故乡的味道从未改变,它只是藏在一碗汤里,等我回来认领。
儿时的快乐大半是在那片望不到头的滩涂上疯跑。潮水退去,我们就提着小桶,在泥滩里踩文蛤,当地人叫“海上迪斯科”。脚底板在软泥里轻轻一踩,那圆溜溜的小东西就自己冒出来。海风吹乱了头发,也吹散了所有关于成长的烦恼。那时的天特别蓝,云特别低,仿佛伸手就能扯下一朵。如今再去看海,潮水依旧准时,滩涂依旧辽阔,只是身边少了那群光着脚丫的伙伴。我蹲下身,抓起一把湿润的泥土,指缝间漏下的不仅是沙粒,还有再也回不去的童年。
年少时,总以为远方才有风景。我拼命读书,就是为了逃离这座“太小”的城市。临走那天,父亲送我到车站,什么也没说,只是在我上车前往我包里塞了两个煮好的鸡蛋。车子启动,我看着他越来越小的身影,竟没有回头。如今走遍了大半个中国,看过都市的霓虹万丈,经历过职场的尔虞我诈,才明白当年急于逃离的那个地方,其实藏着一生中最安稳的庇护。
漫步在新旧交织的街道上,我发现,变的是容颜,不变的是魂。老街的石板路换成了平整的步道砖,但街角那家理发店的旋转灯柱还在慢悠悠地转着;低矮的平房变成了错落有致的小区,但傍晚时分,家家户户窗口飘出的饭菜香依然熟悉。邻里之间,推门仍是寒暄,遇事照样搭手,这份淳朴的温情像黄海的水,无声地滋养着这里的一切。
夕阳西下,给小城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我抬头看天,流云绵软,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它们见证了这个苏北小城的变迁,也承载着一个游子半生的牵挂。原来,无论走得多远,飞得多高,故乡的云永远为我停留,那些散落在海风与街巷里的细碎光阴早已刻进了我的骨血里。
小城故事多,最暖是归途。射阳,你是我出发的地方,也是我此生唯一的锚点。往后余生,无论身在何方,只要想起你,心里便有了底气,梦里便有了归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