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凡事

□陈登岭

老婆很小气，用射阳话来形容，就是一个字：抠。

平素，家里的旧纸板、矿泉水瓶之类，她都会攒着。隔上一两周，和收废品的小贩唇枪舌剑理论半天，最终只卖个仨瓜两枣的钱。

近日，家中“断舍离”，那套结婚时的木制家具被列入“裁员”清单。老婆舍不得花钱叫工，硬让我和她一起把近千斤的衣柜、地柜、书柜等，从三楼“嘿哟嘿哟”抬到二楼，再从二楼“吭哧吭哧”拽到一楼，最后，又气喘吁吁地拖到院外。结果，这套见证我们三十年婚姻的家具竟然被她白白送了人。拉家具的大哥兴奋地朝我直竖大拇指：“您家夫人真大方！”

事后，我向当记者的女儿“报料”，老婆被迫接受“采访”。

“婚姻见证，爱情无价！”她一句话怼得我们父女哑口无言。

我和老婆是大学同学。初相识，是大一那年的夏天。那年暑假，一帮同学轮流串门，老婆也在其列。都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老婆初登门便与母亲一见如故，形影不离地跟在母亲身边，陪着拉家常，后来还留下一个段子。

老婆第一次到我家，我一个本家侄儿看见了，在五中沟北的土路上大声和母亲打招呼：“四奶，家里来客啦！”

“你老爷（本地方言：小叔）同学哦。”母亲答得响亮。

第二次，老婆单独来我家。本家侄儿好奇地问：“四奶，这是啥亲戚？”

“姨侄女儿。”母亲回答得很周到。

我结婚那天，本家侄儿前来贺喜，当着众人面，又故意指着老婆打趣道：“四奶，这又是谁呢？”

“小绝怂，还不改口叫老妈，差着辈呢！”母亲得理不饶人，笑着戳他脑门儿。

香港回归那一年，老婆一分钱彩礼未要嫁到我家。由于我们工资微薄，日子过得举步维艰。打那开始，老婆就有精打细算的抠劲儿。买个菜，总要先留一半，再下锅一半；烧好了，先盛一半留下顿，最后才吃剩下的。

又过了几年，家里外债逐渐还清，加上父母帮衬，日子开始有所起色。有那么一刻，我甚至能感觉到，幸福已在不远处向我们招手。谁知一场变故，让我们刚开始的幸福戛然而止。十五年前的夏天，老婆送娘家侄女出国留学，归途遭遇车祸。

她在医院昏睡七天，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别糟践钱，看不好，就回去吧……”

四十多天后，老婆捡回一条命，却如同换了一个人，向来小气的她居然变得大方起来。

前年，侄儿在外打工压断四根手指，老婆二话不说，非让我封上红包才放心。去年二姐病重手术，她又叮嘱我悄悄送去一万元。

今年春节前，家里老房拆迁，村里给了几万元补偿款。姐弟四家怎么分？我把难题再次抛给老婆，征求她意见。她未作思虑，说：“这事儿，你做主。记住，钱存在卡上，永远是个数字，手一张，也就花了，兄弟姐妹的情分千万不能断！”

今年结婚纪念日，我们原本计划外出旅游，好好庆祝一番。结果，老婆的小气劲又上来了，她挑了个临市东台的天仙缘景区。老两口老胳膊老腿干逛一天，只点了两碗鱼汤面，外加一份臭豆干，连几十元的演出门票也不让买。

“意思到了就行，打道回府！”回程时，她把剩余的矿泉水一饮而尽，紧跑两步，把空瓶子送给旁边捡废品的大娘。

“空瓶子不带回家卖废品啦？”我调侃道。

“你懂啥？收废品那是生意，捡废品这是生计。”老婆一句话再次让我汗颜。

这辈子，娶到这个“小气”女人，一个字：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