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林军

对于华成盐垦公司的管理，张謇主要通过定期的会议以及管理人员的汇报，做了几十年的垦务，他对盐垦公司的经营比较熟悉。根据其日记记载和江导岷的《垦牧手牒》，张謇经常到通海垦牧公司的现场察看。在离开射阳后，从其与朱庆澜的通信仍可看到张謇对华成盐垦公司具体的关心和管理。

1920年9月，朱庆澜请张謇帮忙购买水泥，当时水泥行情十分紧俏，张謇嘱咐人在上海没有购买到，于是从大生购买的水泥库存中调拨了两千桶给华成公司。“子桥协理：水泥沪无购处，商由大生拨前购者二千桶。说明折息加贴，较原值增三成，廉于顷市尚六七千元。另电盐城陶巽甫代雇沙船，径放来通，海道运北。特闻。”张謇信中说，上海目前没有地方可以购买水泥，因此商议从大生公司之前购买的水泥中拨出两千桶。这批水泥的折息和附加费用比原价增加了三成，但比当前市场价格仍然便宜了六七千元。在此之前，张謇已经发电报给盐城的陶巽甫，请他代为雇用沙船，船只放空到南通，从南通装载水泥后再通过海路运往华成公司。同时，张謇给陶巽甫发电报，“盐城陶巽甫世兄：承代觅妥船，极感。请即日径放至通天生港人唐闸，运水泥二千桶。船能多而可靠尤佳。运脚如何计算？能代说定更妥”。张謇致电感谢盐城的友人陶巽甫，请他帮忙谈好运费。

1921年9月，华成公司北闸被抢，员工被伤，朱庆澜致电张謇，张謇立即致电阜宁县知事卢鸿钧：“射湖两岸，盗案迭出。顷据华成电称‘北闸巨案，劫抢伤人’，务望严饬法警限日破获，破案情形，并盼电复”。卢鸿钧，字子衡，曾任海门县知事、南通县知事，与张謇交好，此时恰好任阜宁县知事。张謇致电卢氏说，射阳湖两岸最近频繁发生盗案，刚刚收到华成公司的电报，称“北闸发生重大案件，劫匪抢劫并伤人”，请务必严令司法警察限期破案，并将破案情况通过电报回复。1924年3月，卢鸿钧于高邮知事卸任后在扬州赋闲，张謇曾向省长韩国钧力荐，卢鸿钧后被任命为青浦县知事。

1921年10月1日，张謇给朱庆澜回电：“电悉。已电卢县限日破获，并由张镇守使派朱帮带驰往查办。仍希转饬公司军警严缉慎防为要”。张謇回电朱庆澜，说已经发电报给卢县，要求限期破案，并请张镇守使派下属朱帮带迅速前往查办。同时，张謇希望朱庆澜转告公司军警加强缉捕和防范工作，确保公司员工的人身和财产安全。张镇守使为张仁奎（1856—1944），字镜湖，号锦湖。辛亥革命后，张仁奎以通州总司令名义在南通通电宣告独立。张仁奎长期担任江苏陆军第七十六混成旅旅长，此时兼通海镇守使，为北洋政府陆军上将。通海镇守使辖南通、如皋、海门、泰州、崇明、启东等沿海地区，张謇派到华成盐垦公司协助朱庆澜的管云程曾任通海镇守使，管云程已于1920年去世。

朱庆澜于1922年离开华成盐垦公司，出任中东铁路护路军总司令兼哈尔滨特别行政区长官，从此时张謇给朱庆澜的信件来看，二人仍然来往甚密。1923年3月15日，张謇致信内容如下：子桥先生大鉴：新岁百吉是颂。去岁沈生士模奉命将去奉矣，忽奉尊电，以魁省长已辞任，水利事不能进行，暂行缓来。今春尊处又函沈谓：“吉俸太薄，不必舍此就彼”等情。顷据沈函谓：“自闻尊命，即辞沪职。沪事隶英人，不可复进。现在进退两失，殊苦。”云云。吉事究如何？沈所述亦实情。愿公有以策之。沈函附阅。敬请大安！由此信可见，朱庆澜到沈阳任职后，应省长之请，需要一位精通水利事务的人才，来信请张謇推荐。张謇推荐了上海的沈士模，沈士模因此辞掉在英国人公司的工作，但是朱庆澜因为省长辞职又婉拒、劝退沈士模。张謇因此再致信朱庆澜，说明沈士模的情况。张謇给沈士模回信，内容是：“敬复者：顷得惠示，具悉一一。朱总司令前招兄去奉，本为事择人，且亦谓奉可展骥耳，不图歧误，致为贤累。顷已据函朱处，俟复到再告可也。复颂刻佳”。张謇向沈士模解释，朱总司令之前邀请您去奉天，是因事择人，而且认为在奉天可以施展您的才华，没想到事情出了差错，给您带来了麻烦。

本文交代此事，除了可以说明张謇与朱庆澜在朱氏离开华成盐垦公司后的交往，也可以从此事管窥张謇对人才的爱护、提携和推荐。张謇之所以在清末、民初如此重要、如此有影响，除了他踏实勤恳地致力于实业、教育和家乡建设，为世人做榜样，供世人参考学习，而且他不吝惜自己的地位和名声，待人坦诚，积极利用自己的声望和交友帮助、提携德才兼备的人才和后学，运用自己的影响和名人效应帮助初创公司的企业家，为他们发起、投资、呼吁。初读张謇的人，往往惊诧于张謇精力之充沛、经历之丰富：一个人怎么可以做这么多的事业，创如此多的第一。事实上，张謇一直在帮助有心作为、热心公益的人，在他们初创、最难的时候，往往能够得到张謇的参与和帮助。这是张謇为人敬仰、敬重的一个不可不说的原因。

从江淮地区盐垦公司的发展历程也可看出张謇的这种做事风格，起初张謇发起、设立通海垦牧公司，亲自带着一批人扑在工地上干，他意在做标杆，亲自做好以便让别人学习、复制；张謇的好友沈云沛、许鼎霖愿意跟随张謇从事垦牧事业，于是他们在海洲、赣榆设立海赣垦牧公司，张謇倾囊相授并积极协助支持，一些地方有实力的士绅对盐垦公司感兴趣，张謇也都积极参与发起、全力支持；此后，张謇鼓励家人以及与自己亲近的学生、同事也牵头发起盐垦公司，张謇也积极参与，出钱又出力，这些公司往往从大生拆借了相当的资金，这是张謇所谓通系盐垦公司；最后，是社会上跟风而起的盐垦公司，对其中确实致力于盐垦事业的公司，张謇也是积极支持、维护。因此，也可以看到，正是张謇具有这种胸怀和气量，一心为公，盐垦事业才能发展得如此迅速。

后续，我们还可以看到，张謇为华成公司的融资和偿债等问题积极协商和奔走。1921年，经张謇多次呼吁和协调，上海金融界与张謇等人共同发起，发行了中国历史上第一张企业债票（企业债），即“通泰盐垦五公司银团债票”（简称“五公司债票”）。通泰盐垦五公司即大有晋、大豫、大赉、大丰、华成五公司，此债票由“经募通泰盐垦五公司债票银团”承销发售。在债票合同中，张詧为通泰盐垦五公司董事长，张謇为盐垦管理处处长、江导岷为盐垦管理处主任，经募通泰盐垦五公司债票银团代表则为民国著名银行家、原上海中国银行经理宋汉章和上海钱业公会会长田祁原。第一期发行的300万元中，华成盐垦公司因尚处于初创，取得30万元的额度，华成公司由韩奉持代表参加签字。

由于连年遭受自然灾害，棉纺织行业经营困难，债票没能按照合同的规定按期归还，在到期前一年（1925年），我们从张謇与张嘉璈、钱新之等人的通信中可以看出，张謇积极协商解决展期和兑付问题，主动提出增加抵押物、请银团派人到各盐垦公司监管财务和业务等化债方式。“敬复者，顷由华成转到贵团七月十六日大函，略谓‘华成所负银团债额三十余万元，虽以四五乡地亩作抵，然在银团执有该两乡地契，重在保障债权，非在得地。本届常会议决股东分地办法，一若所负银团债款即可以四五乡地契抵还，殊与原合同条文抵触，应仍请设法筹款，俾便到期偿还本息’等语。查华成公司此次所议分地，现方由各代表实地勘视，将来如何议分，尚须考量，并查公司与贵团原订合同第九条，公司如有分地与股东之举，以未经指充担保之地为限。此次议分之地系在担保范围以外，与原合同并无不合。即以担保地而言，亦属地多债少，毫无危险，惟草地收入有限，非进行工垦不足补救。”张謇在回函中说，刚刚收到由华成公司转来的贵银团于七月十六日发出的信函，信中大致提到：“华成公司所欠银团债务共计三十余万元，虽然以四五乡的地亩作为抵押，但银团持有这两乡的地契，主要目的在于保障债权，而非获取土地。然而，此次股东常会议决的分地方案，似乎认为所欠银团债款可以直接以四五乡的地契抵偿，这与原合同条款有所冲突。因此，仍请贵方设法筹措资金，以便按期偿还本金及利息。”经查，华成公司此次讨论的分地方案，目前正由各代表实地勘察，具体如何划分尚在商议中。此外，根据公司与贵银团原合同第九条规定，公司若向股东分配土地，应以未抵押的土地为限。此次拟分配的土地属于担保范围之外，完全符合原合同约定。即使就抵押地而言，土地价值也远高于债务金额，毫无风险。只是草地收益有限，若不推进工垦开发，难以改善现状。

在强调分地方案并不违反合同规定后，张謇又有致函银团，讨论增加抵押物、增加融资、债票展期等协商方案。“本年春间，沈籁清兄在此议及所抵四五乡地土质肥美，为公司全数地亩之水利工程，如北双洋河闸疏泄北丰之水，亦有准备。”此前沈籁清先生在此商议时提到，华成抵押给银团的四五乡土地土质肥沃，是公司所有地块中水利工程设施条件最好的，比如有已建好的北双洋河闸，可用于疏导华成公司北部的大水。言下之意，就是可以增加此处的土地作为抵押。“倘能由贵团代筹七八万元，就该地范围内施工放垦，可得熟田五万亩，岁收租息足以抵付息款而有余，加以顶首收入逐渐加增，债息之外不难渐次还本。”如果贵银团能代为筹措七八万元资金，在该地块范围内进行开垦施工，预计可开发成熟田五万亩，每年收取的地租足以支付利息，甚至还有盈余。再加上土地承包押金（顶首）的收入逐渐增加，除了偿还利息外，逐步偿还本金也不成问题。“惟经理其事者，须觅一极有经验、可靠之人方可付托。设贵团款项有著，如需此项人才，敝处当代物色。一面仍由贵团原稽核实行监督。在贵团为自救计，债票本息不患无著，而华成得逐步进行，于债款亦得切实相当之交代，似属两利。为此函达，如蒙贵团审核认为可行，即请切实答复。”不过，负责此事的管理人员必须是一位经验丰富、值得信赖的人选，才能委以重任。如果贵银团资金到位，且需要这样的人才，张謇表示可以代为物色，同时，仍可由该银团原有的稽核人员负责监督。对于银团而言，此举可确保债券本息有着落，是一种自救之策；而对华成公司来说，也能逐步推进开发，切实履行债务偿还责任，可谓双方互利。

此债票是中国金融史上一次有益的创新，开创公司债票（公司债）的先河，促进了盐垦区的融资和发展。由于到期本息未能按约偿付，1929年银团与华成公司订立代营协议十条，派稽核翁季骧前往接收代管。

（作者系南通大学张謇研究院特约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