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滩“图”——我眼中的射阳沿海湿地
张锋
色彩是沉默的语言,也是鲜活的语言。
生态资源禀赋独特的射阳,有着105.9公里的海岸线、5130平方公里的海域面积和7.3万公顷的沿海湿地,是“世界自然遗产”的重要板块。
这里四季的色彩,我曾用4个字作过概括:青、绿、黄、灰。这便是春天的青,夏天的绿,秋天的黄,冬天的灰。
(一)
一元复始,万象更新。这个时节,如果你来射阳滩涂,整个春天,你会被一个“青”字深深吸引,并为之怦然心动。
青色是中国特有的一种颜色,它象征古朴和庄重,所以一般传统的器物和服饰常常采用青色。之所以如此,就是因为这种颜色的颜值很高。它与靛不同,在现代光谱分析下,青色是在可见光谱中介于绿色和蓝色之间的颜色,有点类似于天空的颜色。当你闭着眼睛想想大晴天的场景、大青天的情景吧,那是一种多么幽远的意象和深邃的意境哟!
这个青一旦与春天结合,那不仅是一个青春的组词,而且是一个青春的景象,青春的色彩。
这时的青,这里的青,是青涩的青。经过一个冬天的储备,这个滩头地下的万物在蓄势待发,地上的一切在生机勃发,原来的势能已经转化为动能,不是等春雨润喉咙,就是等春风吹脸庞,或是等春雷惊酣梦,一旦受到雨的洗涤,风的洗浴,雷的洗礼,这里的一切就会争先恐后地向春天报到,在滩头上一天一个劲头地生长,一天一个颜色地变化。
在这里,在这时,人们会看到那些渐变或突变:春风从滩面的薄冰上轻轻走过,薄冰竟化作了春水;于枯瘦的柳枝上缓缓摩娑,枝头便绽出了新芽;在小小的花蕾上细细抚摸,花蕾就变成了花朵……。
在这里,在这时,人们或许会想起那些语熟能详的诗句,如韩愈的“草色遥看近却无”,元稹的“但看春风百草头”,以及“装点春色无穷碧,多是百草织地衣”的诗情画意。这个草色、草头、地衣,让我不由得记起生物学家海因里希说过的一句话:“芽的绽开是场奇景。”是啊!这个奇景,是所有的嫩枝和叶子开始在雨水滋润下的舒展和阳光照拂下的绽放,从而带来由抽青、蛋青到苍青的的青青世界。
春天射阳沿海湿地的青,给我的感觉永远是三个词:青涩、青翠、青葱;永远是一种意象:充满无限生机的青春。
(二)
夏天的滩涂,是绿色的天下。这个绿,因为时间的关系和温度的因素,又以由浅入深的变化与由淡到浓的层次渐渐地展开在人们面前。
凭着儿时感性的直觉和成年理性的观察,我曾经对射阳沿海湿地夏季的绿作过三个层面的描述:金绿、水绿和墨绿。
金绿,这主要是谷雨到立夏之间的绿。正如弗罗斯特在诗句里下过这样的结论:“大自然最初的绿是金色。”暮春和初夏时节的绿,既比初春时成熟,又不像盛夏般浓烈,它犹自带着冬季里肃杀的底气以及被寒风洗炼过的老成,绿得轻盈透亮,有着许多不同的层次。尤其是在一个大晴日,如果你站在滩头,就会发现不冷不热的阳光下,那刚蕴芽钻的芦苇,那苏醒不久的白茅,那恢复精神的米草,都给人一种光波流动之感,好像浅绿色的湿地上流淌着汁液那样的光泽,充满金属质感的金色从一点、一抹、一片绿中慢慢渗透出来,随风而来还似乎发出阵阵欢快的絮语。所以我把它形容为金色的绿,是一种如少女般带有娇羞模样的绿。
水绿,指的是立夏之后至芒种的绿。这一时节,因为雨水增多的缘故,滩涂的一切生物,尤其是植物正如木心说的“际雨而芽”,一遇雨水就发芽,一有阳光就绽放。有滩头生活经验的人告诉过我,即使是在没有一丝风的条件下,滩涂上的雨也不会以垂直的角度落到地面。那是因为在这无遮无挡的大湿地,稍有微风拂面,就会影响雨滴的走向,物理的力会自然改变你的体验感。再说,雨可是地球最好的抛光剂,这种抛光,往往从天空的洁净开始,以大地的茂盛告终。一场好雨会把天空中的细尘、污染物及其他细小颗粒全部冲走,使天空呈现出完美的天蓝色。而地面上呢,雨简直就是自然界的美术大师,艺术界的色彩大师,它一点一点地染绿了原本枯黄的滩涂,引诱着野花野草结伴儿盛放,还稳定持久地滋养着地面上所有植物的生长。水塘边氤氲一团水腥气,滩面上酝酿一片大生机,这便是水绿的生动模样和鲜明特征。
墨绿呢,正是盛夏滩涂的盛景,那是因为夏天是射阳沿海湿地的“盛世”。这个“盛世”,是动物最丰盈、植物最丰满、微生物最丰润的季节。那绿色的草,绿色的树,绿色的苇,绿色的蒿,多像自然的大地毯;那绿色的气味、绿色的气息、绿色的气氛、绿色的气场,多像立体的大空调;那“青草池塘处处蛙”“子规声里雨如烟”以及“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的天籁之声,多像大型的交响乐……。这时候我想起法国艺术家克莱因关于色彩的一句话:“只有最单纯的色彩才能唤起最强烈的心灵感受力。”墨绿,正是那最单纯的色彩,深厚、深沉、深透的绿,唤起了我们最强烈的视觉美感和心灵震撼。
夏天射阳滩涂的绿,在我的眼里永远是绿茵茵、绿莹莹、绿茸茸;永远是一种印象:充满生命活力的色彩。
(三)
滩涂的秋天,是黄色的主页。这个黄,是多种植物在秋风熏染下的陶醉色,是秋雨洗涤下的成熟色,也是秋阳抚摸下的丰收色。
据我的观察,按黄的层次和程度区分,这里的黄也可分为三个阶段:初秋时的嫩黄,仲秋时的金黄,深秋时的苍黄。
有人说,如同春天是从光的增强开始的,秋天也是从光变得沉静开始的。
初秋时节,随着温度的下降和温差的加大,即使从滩涂植物的枝叶的细节里,也会看出许多直白的秋讯。“云天收夏色,木叶动秋声”这两句诗,说的正是秋天里光泽的迸溅和色彩的欢呼。我去过西部的大漠,知道荒漠里的物种谈不上也说不出关乎优美的话题,而主要是关乎为生存而进行的竭尽全力的努力,湿地里的物种亦如是。不同的是在于它们既表现了顽强的生存力,又表现为美丽的风景画。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禽一兽,都是对人心灵的培育和对美学的启迪,只是发生在不知不觉之中罢了。比如说这初秋的嫩黄,漫滩遍野绿中夹着黄、黄中又带着绿的景象,似乎给人营造了时近中秋、人到中年的意境,进而产生一种对生态的感触、生活的感想和生命的感悟。
仲秋时节,射阳沿海滩头,一个野性尚存的地方。这里的植被,无论是芦苇、米草还是白茅,生长得肆意自然,用书面语表达,那叫“原生态”。来到这里的人们,不管从什么角度观察,总会收获非常愉悦的心情。有人解释,那是因为满滩的黄色带来的,这时的黄色就像是金子般的颜色。而在我眼里,尽管所有的颜色都会有多重象征意义,但黄色的信息最为复杂。它是脉动的颜色,我们可以于此间看到大自然丰富的情绪变化与超常的想像力。这时黄海滩涂的黄色,标志着从草木到树木,已经无法继续吸收阳光的能量,黄色剥夺了叶子体内那支持生命的养分。也正由于如此,我才认为没有什么生物是完全独立的存在,生命的本质是共生的。从城市脱身出来的人们,在这里可以重新弄清自己与这片大地的有机联系。尽管我们往往意识不到,进入湿地实际上是一种回归,一种从最本源意义上来体会与大地的重聚。
深秋,正在老去的绿色,仍在为这沿海湿地点染着日渐满目苍黄的灵性。这个时候,如果你仰望天空,有一种蓝蓝得醉人,那叫九月蓝,又叫射阳蓝。这种既深邃浓酽的蓝,又饱含水分的蓝,是我与齐齐哈尔湿地九月的天气比较后得出的结论,那里可是晚上洗衣早上干的地方,空气中几乎没有水分,射阳这里呢,给人的感觉却像刚用了润肤膏,多了一种自然的温润,而不是单纯的湿润。节气再向下走,气候也随着气温的下降,秋天会加快推进的速度,不是使人浑然不觉,而是让人蓦然惊觉。这时候要全景观赏,最好登高,因为滩涂是真正的野外,而野外人眼所见极其有限。资料表明,若你站在无障碍的地平面,身高与视野半径的比例为1∶2700,以人的一般身高最多能看5公里远的地方计算,湿地的芦苇都比我们的个子高。而当我们登上黄沙港湿地观光大桥,则又是一番景象。你会看到“蓝蓝的天上白云飘,白云下面獐鹿跑”,你会听到“风吹草低野茫茫,鹭飞鹤舞百鸟唱”。这里的植被,这时的色彩,除了成熟的碱蓬燃烧着一团火之外,映入眼前的几乎是满滩遍野的苍黄,黄得有点让人心动,黄得让人十分震撼。
射阳秋天沿海湿地的黄,写在大地上的永远是三个词:黄灿灿,黄绒绒,黄澄澄;永远是一种形象:充满生长肌理的辉煌。
(四)
滩涂的冬天,是灰色的世界。这个灰,是滩地上动物的冬眠色,植物的换季色,也是一切生物酝酿重生的保护色。
不论是生活中的灰色还是艺术中的灰色,它是一种柔和、高雅、中庸、平凡、温和、谦让、中立的意象,许多的高科技尤其是和金属材料有关的产品,为了避免过于单一、沉闷、呆板、僵硬的感觉,几乎都采取灰色设计来传递产品形象的信息。回到射阳沿海滩涂冬天的现场,我之所以用灰色来定义它的主色调,并不涉及所谓高科技的因素,而是缘自事实的概念和自然的色彩。
整个冬天,这种灰色,是不断变化着的。如果以递进的色彩区分,是由开始的灰黄、灰白,直到灰暗。如果是立冬至冬至的初冬时节,那种灰,还是灰黄的灰。这时,滩地的植物因其不同的质地,既有似黄似枯的外貌,又呈欲枯欲黄的脉胳。但到了冬至之后,在日渐带有剑气、飒气、肃气的风力作用的影响下,先后经历仲冬以及寒冬,其灰的程度就大面积而言,那种灰则变成了银灰、铅灰、炭灰。这时的滩涂,看起来是一片枯萎,没有了昔日有声有色、热气腾腾的景象,但实际上冬日的滩头,却是别有一番气氛,另有一种气场。由于世界珍禽丹顶鹤来此越冬以及作为“国际驿站”的千万迁徙鸟类的在此歇息、换羽,不仅天南海北的拍客接踵而来,而且这些候鸟、留鸟们,就会把偌大的滩涂演绎得热闹非凡。在冰冷的滩涂上升腾起的不仅仅是篝火般的温暖度,更是世界级的知名度。
其实,冬日里的滩涂,在霜冻来临之前的日子里,别看枝头叶子掉光,身上颜色枯黄,但植物们根据自己多年的经验,早就开始准备将DNA和其它的精妙结构,向细胞中心进行了转移,再用保护层仔细地包裹起来,从而能够抵御霜冻的侵袭,一旦到了合适的温度便会自然醒来,重新焕发生机,开始新一轮的生命循环。明白如斯,我常常把它们这一段灰色的季节当作“潜伏期”,当春天来临,风会激活它们,雷会唤醒它们,雨会滋润它们。它们,又用斑斓的色彩装点着东方湿地的美丽和美好。
冬天射阳沿海湿地的灰,书写在滩头的永远是三个词:灰蒙蒙,灰曦曦,灰茫茫;永远是一种气象:充满生存理想的王国。







